1. 鸦之挽留

蛾欲扑火。

鸦闻讯赶来，拦下了正要振翅起飞的蛾。蛾摇摆着触角，轻展鳞翅，一对复眼望向火光。

“你会死的，”鸦劝道，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扑进那滚烫的蜡油鼎中呢？”

“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蛾语调轻快，似乎并不把鸦的前半句警告放在心上。

“我知道，你想要光明，可光明未必要如此去寻啊。”鸦分辩道。

“我想要的却也不全然是光明。”蛾垂下触角，轻轻地回答道。

“不管怎么说，你确实追寻在光明，不是吗。”鸦继续劝道，“那日日升起的太阳、夜夜当空的皓月，不都是光明吗？为什么你不向这里追寻呢？”

“亲爱的鸦，我们不妨动动脑瓜思考一下，”蛾突然转向鸦，俏皮地说道，“如果这里是日光能及、皓月可耀之地，哪里还会有什么烛火呢？”

“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，”鸦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，“烛火之光和日月之光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啊！”

“但我相信假以时日，待墙倒屋塌，一切终将曝于日月之下。”鸦又补充道。

“嗯，我相信。”蛾笑意吟吟地看着鸦，附和道，却没有再说下去。

“可是你等不了那么久。”顿了一会，鸦轻叹一声，“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鸦不再阻拦。他让开身位，目送着蛾张开轻纱般的白翼迎风起舞。

“一切结束之后，帮我…收拾一下我的巢吧。谢谢。”离开前，蛾最后请求道。

一路上，蛾的翅尖零星洒落着亮晶晶的鳞粉。恍惚间，鸦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着白光的利刃刺向远方。

但愿这道利刃可以划破那混沌桎梏，带来你所希冀的光芒普照。鸦轻声祈祷着。

蛾听到了这耳语般的祝福。她轻轻摇头，一对复眼中，只有那团跳动的火光在蜡烛上燃烧。

到头来，鸦果然仍未真正理解她。

2. 蝶之傲慢

蛾将扑火。

蝶漠然飘过，发现了正振翅起舞的蛾。蛾摇摆着触角，轻展鳞翅，一对复眼望向火光。

“没想到同为鳞翅类，我的同族居然这等愚蠢！”蝶高声奚落道，“你可知那烛火是何等存在，岂可轻易招惹？”

蛾没有言语。黑暗中，蛾的舞步依然轻灵，仿佛蝶和她的奚落根本就不曾存在一样。

“喂，呆瓜，会死的！”看到蛾毫无反应，蝶笑骂道，“不等你触及烛火，你就会在高温中化为余烬！”

“嗯，好像是呢。”蛾不带感情地回应道。

可是蛾并没有停下。蝶忽然感觉蛾那一对扇动着的洁白双翼有些令自己眼花缭乱。

“那你还要去？你脑子坏了？”蝶认为蛾有些不可理喻。

但她没有等到蛾的任何回应。

“你不会是认真的吧？”蝶一脸不可置信，“喂，你可要考虑清楚。这里不是童话故事，你也不是白雪公主，哪里有王子会愿意为你看广告30秒复活？”

蛾仿佛没听见一样，继续向前飞着。蝶急匆匆地追上了蛾，最后努力道：“难道你是在期待奇迹吗？别傻了，发生奇迹是需要管理者批准的！你难道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存在吗？”

“多谢提醒。不过我期待的奇迹已经错过了时机，不再可能出现了。”蛾轻声回应道，语调没有一点温度。

蝶下意识地飞远了一翅。她觉得蛾是疯子，蛾那怪异思路她根本无从理解。

“那么祝你好运，”蝶嘀咕道，“我会去蜡油里翻找你爆出来的舍利子的…”

忽略了蝶渐行渐远的声音，蛾扑扇着翅膀。她的复眼中，始终只有那团闪烁的火苗在熊熊燃烧。

3. 雀之规劝

蛾趋烛火。

雀见势飞来，追上了正振翅起舞的蛾。蛾摇摆着触角，轻展鳞翅，一对复眼望向火光。

“你扑向烛火，可是在追求光明？要知道，这样的程序不正义，你无法得到真正的光明。”雀开口道。

“所以说，我并不全然是在追求光明。”

这样的回答超出了雀的意料。他顿了一下，再次开口问道：“那你可知道，违反规则会有什么代价？”

“不太感兴趣。”蛾淡漠地回答道。

“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保护，能让你如此从容地面对火焰，”雀说道，“但即使你能平安无虞地从火中归来，你所违反的规则…”

“雀，您觉得什么是「规则」？”蛾打断道。

“规则规定了你作为生灵不应该做的事情。如果你做了，就会受到惩罚。”

“那么，我是否可以理解为，”蛾转头看向雀，“只要我愿意支付规则上定义的那些「代价」，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？”

“什么？这…”雀被噎住了。

“所谓规则，就像一份明码标价的菜单。您不愿点餐，而我愿意付款。我们明明都在规则之下行动，何谈违反规则呢？”蛾转过头去，注意力又回到了烛火上。

“可你连代价是什么都不知道，怎么就敢说自己愿意支付？”雀激动地问道，他的羽下已经开始渗出冷汗。

“那是因为我知道，规则里规定的代价，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超出「生命」。”蛾漫不经心地回答道。

蛾谈及生命的口吻如此轻佻，这使雀感到惊恐。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生灵。

“那么为什么，宁可支付这样的代价，也要这么做呢？”雀做出了最后的努力。

“这个问题也太奇怪了，”蛾轻轻地笑了起来，“您去便利店买谷子吃的时候，会考虑‘为什么宁可花费金钱也要购买谷子’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吗？”

一团火光在蛾的复眼中跃动着，几粒火星飞溅出来，像是被扬起的谷子一样。

“只不过我所‘购买’的，是这烛火罢了。”

4. 鹰之胁迫

蛾近烛火。

鹰得报杀来，截住了正振翅起舞的蛾。蛾摇摆着触角，轻展鳞翅，一对复眼越过鹰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火光。

“小心点，你这卑微的扑棱蛾子，”鹰低吼道，“你可知道你冒犯的是什么存在吗？”

“没兴趣知道。”蛾语气轻蔑。

“狂妄！那是烛大人，管理者的首席照明储备！”鹰咬紧巨喙，死死地盯着这只不知好歹的蛾，“你这愚蠢的贱畜…”

“这会影响它只有一条命吗？”蛾冷冷地打断道，“还是说，它傍上了管理者，就能成为老不死的木乃伊香薰？”

“贱货，我要撕烂你！”鹰咆哮着扑了上来，利爪瞄准了蛾的翅膀。

蛾早有准备。她借鹰扑杀带动的气流避开了这次攻击，顺势猛烈抖动翅膀，大量隐藏在翅室中五颜六色的鳞粉被气流带向了四周，很快便充斥了整个战场。

“这是什么！”鹰被这鳞粉晃得睁不开眼睛，大吼道，“你在耍什么花招？”

蛾展开双翼，她原本洁白的翅膀被诡异的彩色鳞粉染上了大量不规则的色块，闪耀着危险的光芒。

“毒。”蛾轻描淡写地为鹰判了死刑。鹰拼命挣扎着，想要摆脱这些地狱的使者，但在这扇专为它设计的地狱之门面前显得无济于事。

“有件事我很好奇，你们这些恶犬到底是不是因为有管理者撑腰而多长出了几条命，才有底气点燃烛火？”

“你这个疯子，你敢在这里杀我？管理者不会放过…”

“我问的是，你 有 没 有 因 为 管 理 者 撑 腰 而 多 长 出 几 条 命 ？”蛾咆哮道，“如果没有，今天就算你十八代祖宗都不放过我也没用，给 我 见 鬼 去 吧 ！”

鹰的垂死挣扎没有再对蛾构成威胁。不多时，鹰就坠了下去。

烛火近在咫尺。蛾俯视着这团跳动的火苗，憎恶溢满了双眼。

5. 蛾之挽歌

蛾扑火了。

她化作一团四处跃动的火球，不一会就点燃了整间木屋。管理者察觉不对，四处救火，不出所料地赶在火势蔓延前将其迅速镇压。

鸦掠过机械地重复着搬运焦土动作的蚁群，想要找回蛾的灰烬将她安葬。

然而，他一无所获。大概是在管理者救火时，蛾在这个世界上残留下的最后痕迹也被水冲走了，消融归化了。

蛾所做的一切，值得吗？鸦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
在焚毁的木梁上，黎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露水，洒下了一片彩虹。夜莺站在一旁轻唱挽歌，为无名者献上了最后的悼亡。

管理者因管理不力被裁撤，蜡烛也被销毁。

未来似乎充满了光明，不是吗。

然而，鸦知道，那露水彩虹只能闪耀片刻。不仅如此，数月内，待蚁群将木屋修补完毕，他们将再次失去那驱散黑暗的阳光。

管理者总是要有的。走了一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

或许他吸取教训，不会再点燃蜡烛。可没了蜡烛，还会有煤气灯。没了煤气灯，还会有电灯。

就连夜莺的挽歌，怕也终将被做成专辑，供人消遣吧。

一切终将复原归位，只是换了个皮肤罢了。

鸦垂头丧气地来到蛾的巢，替她收拾遗物。这时，一封正面书写着“鸦启”字样的信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致 鸦：
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，我大概已经扑火了吧。如果还没有或是我这个呆瓜搞砸了，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它烧掉，不准往下看！(>A<)

不要难过，虽然你最了解我，但我知道你终究无法走进我的内心，因为你正直而善良，我却不同。生前我不敢向你坦白我的想法，因为我怕失去你的友谊。不过现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，嘿嘿。

我去扑火，实则仅是为了满足我狭隘的心胸而实施的极端报复。你看，我没有你那样伟大，我是阴暗的。自始至终，光明都不是我的首要考虑。只要烛被销毁，我便心满意足了。

至于光明，你也不必太过悲观。我明白即使扑火奏效，不出半年必遭暗影复辟。可这又如何呢？我却不信这世间，便只有我一只「蛾」不成？「蛾」诞生于邪火，消亡于邪火。邪火不灭，「蛾」即永存。

我早已猜到你会替我感到不值，所以提前留下了这个，希望能稍稍排解一下你的哀伤。最后，谢谢你。在我从蛾成为「蛾」之后，唯有你才能让我再次开心地笑起来。可惜这一世我的命运早已拷上枷锁。来世，我们还做朋友。

蛾

-End-